91书院(91shuyuan.com)更新快,无弹窗!
耀听了,轻轻点了下头。
何望舒坐在床边,看着女儿,又看着外孙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她自己躺在地窝子里,陆国庆在门外蹲着抽烟。
那时候的风也是这么硬,沙也是这么细,日子也是这么苦。可一代一代,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吗?
她低下头,用粗糙的手摸了摸郭琦的脸。那脸小小的,红红的,像一颗刚从沙土里探头的芽。
陆国庆五十五岁了,还有五年才退休,何望舒在女儿这里也不便久待。
孩子满月以后,何望舒回自己家了。
小夫妻的日子,又一点点回到原来的轨道上。
陆冬梅继续在研究所上班,郭耀在阿克苏和乌鲁木齐之间两头跑。
不同的是,宿舍里多了一只摇篮,多了几件小衣裳,也多了半夜被哭声惊醒、白天还要照样去上班的疲惫。
郭耀有时半夜从工地回来,先站在门边把一身寒气散尽了,才敢去看孩子。
陆冬梅有时抱着孩子改资料,改着改着,孩子睡着了,她自己也靠着桌角眯过去。
何望舒来看他们时,总说:“你们这一代,比我们那时候书念得多,法子也多,可过日子的累,是一样的。”
陆冬梅听了,常常只是笑。
她知道母亲说得对。
只是这一代人的累,除了风沙和饥饱,又多了一层:知道得越多,心里的责任也越清楚。
她已经不能只把自己当作风沙线上的孩子了,她得开始回答另一个问题——学到的东西,究竟怎么才能真正变成新疆地上的树、渠和林带。
一九八六年春,这个问题真正落到了她和郭耀脚下。
那一年,阿克苏地区启动了柯柯牙绿化工程。
陆冬梅向所里申请,带着儿子去了阿克苏工地,与郭耀汇合。
那不是一块小地,也不是给哪一个团场添几排树那么简单。
阿克苏城边长期受风沙侵袭,城外荒滩、沙砾地和裸露风口逼得很近,春天一来,风卷着沙就往城区扑。
人们早就知道要绿化,可真正要把一座城周边的荒漠边缘改造成防护林带,靠的绝不只是口号,而是一整套工程:地怎么整,树怎么选,水怎么引,盐碱怎么排,哪一带先做、哪一带后做,哪里适合乔木,哪里该先上灌木,哪一条渠要先通,哪一条排碱沟要先挖,全都得一项一项落到地上。
陆冬梅所在的单位,参与了立地条件和树种配置方面的技术支持。
郭耀则随水利工程队到现场,负责一部分配套渠系和供水线路。
他们几乎是在不同岗位上,重新走到了同一个风口。
郭耀和陆冬梅第一次一起站到柯柯牙的荒滩上时,天刚蒙蒙亮。
阿克苏城还在后头,远远地伏着,像一团尚未完全醒透的灰白影子。
城外的地,却已经把荒凉摊得很开了。
眼前是大片裸露的沙砾地,夹着风剥过的硬土和零零星星的盐斑,像撒了一层白霜的坟场。
往远处去,地势微微起伏,再接上更远的荒漠边缘。
风一过来,不必太大,就能卷起地皮上的浮沙,沿着地面一层层地走,像黄色的蛇。
陆冬梅蹲下去,抓了一把土。指间先觉得粗,再觉得涩,松开时,细沙从掌心漏下去,落回地面,几乎没有一点声响。
她往深挖了半尺,土变了颜色。
上层是黄的,下层是白的,像一块夹心饼。
那是碱的白,涩的,苦的,舔一下会发麻。
“这地,”她低声说,“得先铺客土。直接栽,根会被烧死。”
郭耀站在一旁,看的是另一件事。
他先看地势,再看远处的引水方向,最后把目光落回脚下的渠线桩上。
木桩插得不深,桩头上系着布条,被风吹得向一边斜过去。
他沿着那一串桩位走了十几步,又回头,眯着眼把高差估了一遍,才说:“水能来,但不能乱来。先把渠顺了,不然这片地吃不住。”
陆冬梅站起身,看着眼前这一大片荒地,半天没有说话。
她小时候见过的是农场外沿的风口,是一道一道去拦、一块一块去治的;柯柯牙却不一样。
它挨着一座城,挨着路,挨着人每天都要进出的地方。
“这要是成了,”她低声说,“阿克苏城边就能先挡一道。”
郭耀点了点头:“不光挡一道。树活下来,风会先变,地也会跟着变。可前头几年最难,水要跟上,不能断。碱地种树,头三年是鬼门关。”
他说这话时,语气和平常讨论支渠、排碱沟没有两样。
可陆冬梅听得出来,他心里也是有劲的。
做水利的人,最怕的是图纸漂亮、地上落不成;一旦真有这样一项大工程摆在面前,谁都会明白,自己手里那条渠、那个闸口、那段高差,后头都连着大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