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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递!”许久之后,郭怀安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,目光如炬,“哪怕大唐只剩下一座长安城,哪怕这封表递上去连个回音都没有……我也要让天下人知道,大唐的安西,从来都没有降!”
在他们身后的角落里,一个身影蜷成一团,死死咬住自己的手指,不敢发出半点呜咽。
次日,清晨。
晋阳馆内,一声压抑而凄厉的嘶吼划破了宁静。
郭怀安猛地推开张狗娃的房门,只见张狗娃蜷缩在柔软的锦褥上,浑身剧烈地抽搐着。
张狗娃原本在沙陀碛和回纥汗庭就耗尽了元气,全凭着一口“回长安求援”的执念撑到了太原。
昨夜得知中原四镇叛乱、朝廷根本无力救援安西的消息后,这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。
那股子在绝地里绷了万里的气一泄,一路积压的风寒与沉疴,便如山崩般压了下来。
“狗娃!张狗娃!”郭怀安扑过去,死死按住他痉挛的身体。
陈默和李长安也冲了进来,陈默急得去掐他的人中,手都在抖。
张狗娃的眼睛瞪得老大,瞳孔却已经开始涣散。
他的视线越过郭怀安,并没有看太原馆驿华丽的屋顶,他的眼前,全是大龙池戍堡那漫天呼啸的白毛风。
他的嘴唇无力地翕动着,发出如破风箱般的嘶鸣:“队正……回不去了……安西……回不去了……”
他枯瘦如柴的手指死死抓着郭怀安的衣襟,指节泛白。
那一双在风沙里熬红的眼睛,此时盛满了对故土的眷恋,和对那遥不可及的救援的绝望。
“回得去!表文递上去,一定会发兵!”郭怀安眼眶赤红,大声吼道。
张狗娃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凄惨笑容,他似乎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,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:“李……李蛋叔的六十尺……褐布……借条……还在我怀里……”
他浑浊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,砸在干净的丝帛衣领上:“娘子……丫头……对不住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抓着郭怀安衣襟的手颓然滑落,重重地砸在床榻上。
建中二年,三月初四。
距离长安仅剩千里之遥的太原晋阳馆内,安西使者张狗娃,在驿馆最柔软的锦榻上,永远地闭上了眼睛。
郭怀安半跪在床前,看着张狗娃逐渐冰冷的尸体,没有流一滴眼泪。
他只是默默地从张狗娃僵硬的怀里,摸出那张按着红手印、写着借六十尺褐布的木简借条,贴身收好。
然后,他慢慢地站起身,将自己怀里的那封表文,按得更紧了一些。
午后,太原府城外,晋祠向阳的一处官地坡上。
没有哀乐,没有纸钱。
风从汾河那边吹过来,带着中原早春微带湿润的寒意。这风远比不上天山隘口的刮骨刀,也比不上沙陀碛里的火盆,可吹在郭怀安等四人身上,却觉得比哪里都冷。
张狗娃的棺木是一口新制的柳木薄皮棺,马相公特意吩咐拨给的。
在安西,树木是珍贵的资源,死个当兵的,能有一张破草席裹尸、或者随便找块背风的沙丘挖个坑,连个名姓都留不下,便算体面了。
如今躺在散发着新木香的棺材里,张狗娃走得比他们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个安西老卒都要光鲜。
可这种光鲜,却像一根生锈的铁钉,死死楔进了剩下四个人的心里。
郭怀安半跪在墓坑边,亲手将最后一把黄土撒在棺盖上。
太原的泥土太湿润、太软和了,抓在手里甚至能捏出水气来。泥土撞击木板,发出一声闷钝的轻响。
郭怀安心里忽然没来由地一阵发紧——狗娃这辈子吃惯了安西干硬的风沙,躺在这软绵绵的、带着水气的土里,他会不会睡不惯?
他没有哭。
从安西走到这里,他见过太多死人,眼里的水早就耗干了。
他只是盯着那堆渐渐隆起的新土,贴身处,死死硌着那块按着红指印、写着借六十尺褐布的木简借条。
“六十尺褐布……”郭怀安喃喃自语,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,“狗娃,这账,我替你还。”
陈默站在一旁,手里拿着张狗娃那把崩了口的横刀。
这刀是他们在回纥汗庭被缴后,又硬生生讨回来的。刀柄上还缠着张狗娃撕下内衣裹紧的麻布,麻布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成了暗黑色,硬邦邦的。
“老伙计,你总算没把刀丢了。”陈默枯瘦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刀鞘,浑浊的眼睛里什么情绪也没有,只是一点点把刀鞘上的浮土擦净。
他没有说“你享福了”,也没说“你躺在大唐的土里”。他知道,狗娃心里装的不是太原的软泥,是安西家里的娘子和那个刚出满月的小丫头。
陈默只是把狗娃生前没吃完的小半块死面饼子,轻轻放在了坟头。“吃吧,到了底下,别再抢那口碱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