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背对着何成局,声音平静得反常,“我已经做好了坐牢的准备。运气好的话,等禁烟风头过了,也许能出来。运气不好的话……”他没有说完后半句,转过身来,脸上又恢复了商人惯常的那种精明笑容,“所以我得在那之前把后事安排好。家里的大小老婆都送回老家了,儿子送到京城他舅舅那里。铺子里的现银分散存在几个钱庄里。现在只剩最后这件事——这些账目,拜托你了。”
何成局站起身,把那封信封在怀里按了按:“什么时候送?”
“越快越好。陈敬堂这几天在潮州,你从广州坐船去,最快一天半能到。”
“好。”何成局也不废话,转身就走。走到书房门口时,潘启明忽然叫住了他。
“何老弟。”
何成局回头。
潘启明站在窗前,背光,脸上的表情看不清。他的声音有些发涩:“三年前你帮我处理第一桩脏事的时候,我说过一句话——你这样的人,在江湖上混,迟早要站队。你不肯站。现在我还是要说这句话——这场禁烟风暴里,没有人能独善其身。要么站在林则徐那一边,要么站在我们这边。你得想清楚。”
何成局站在门口沉默了几息。然后他笑了,是那种温和无害的笑面虎式的笑:“潘老爷,我一个开青楼的,哪边都不站。我就站我的人这边。”
他推门走了出去。
潘启明站在窗前看着何成局的轿子消失在十三行街的尽头,忽然笑了一声。然后他收起笑容,回到书案前,拿起一封没有拆封的文书撕开。
是林则徐的手令。上面只有九个字:“潘启明到案,即刻关押。”
他把手令放在桌上,开始收拾书案上的文件。每一份都按日期排好,每一份都做了标记。他知道林则徐的人会来抄家,这些文件都会被当作证据带走。但他不在乎——真正要命的账目,已经在何成局的怀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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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成局回到春香楼时,龚文正在跟一个穿官服的差役说话。差役手里拿着一份公文,语气公事公办:“……奉钦差大臣林大人之命,从明日起,广州城内所有青楼、酒馆、茶馆、烟馆,一律暂停营业,听候审查。违者封铺拿人。”
龚文的脸白得像纸,连连点头哈腰:“是是是,官爷说的是。我们一定配合,一定配合。”他偷偷塞了一块银子过去,差役面不改色地收了,转身去下一家。
何成局站在门口听完了全程。他没有上前,等差役走远了才进了大堂。
“二爷,”龚文的声音都在发抖,“林则徐要查封青楼了。春香楼——春香楼也要关门。”
“听到了。”何成局在柜台前坐下,从怀里摸出那个大信封放在柜台上,“老龚,把这个锁进你那个铁皮柜子里。我出一趟门,最多三五天。如果我不在的时候出了什么变故——官差来抄家、斧头帮来闹事、或者别的什么——你把这个信封交给余三娘,她知道怎么处理。”
龚文接过信封,双手都在抖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把信封锁进了柜台下面那个铁皮柜子里——那里面放着春香楼所有的卖身契和银票,是这座青楼最核心的命脉。
余三娘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楼梯口。她看着龚文锁好柜子,然后转向何成局,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:“去潮州要几天?”
何成局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潮州?”
“潘启明的事,除了找陈敬堂,没有别的解决方式。”余三娘从楼梯上走下来,手里拿着一个包袱,“换洗衣裳,干粮,还有一小瓶金疮药。潮州那边最近不太平,海寇闹得厉害。路上小心。”
何成局接过包袱,低头看了看——包袱皮是新的,蓝底白花的粗布,针脚密密匝匝,是周巧儿的手艺。他抬头想说什么,余三娘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。
“三娘。”
余三娘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春香楼的事,辛苦你了。”
“分内事。”余三娘说了这三个字,推开厨房的门走了进去。
何成局背起包袱,把笑面虎短刀挂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。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大堂——姑娘们不知道什么时候都从楼上下来了,挤在楼梯口看着他。唐玲红着眼眶,林函难得没有睡眼惺忪,张颜抱着胳膊一脸严肃,彭幼楚手里没有酒壶,柳如烟站在最后面,手指在袖子里反复捏着。
何成局朝她们笑了一下:“看什么看?二当家出门进趟货而已,又不是不回来了。把店里收拾收拾,该歇几天就歇几天,等风头过了,有的是客人排队等着进来。”
然后他推门走出了春香楼。
门外,柳花巷的阳光正好。卖花的吆喝声、孩子的追逐声、对面胭脂铺老板娘跟人讨价还价的声音,在阳光下交织成一片。何成局站在巷子里深吸了一口气,迈步往码头方向走去。
在他身后,春香楼的姑娘们挤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